回中国探亲被捕 他给妻子的狱中情书

有些是他们在纽约生活的场景——比如他们在MoMA看亨利·马蒂斯的《舞蹈》——那是在他们错误地回到中国之前，她的丈夫在中国被捕了。

还有一些是抽象的全家福，丈夫的头部轮廓，里面是她和他们七岁儿子高嘉的轮廓。

还有为高嘉创作的童趣画作。其中一幅将全家想象成童书角色，题写着“瞧我们仨”。

对于妻子赵雅良来说，这些照片是她丈夫——身陷囹圄的艺术家高兟的视觉情书。

据赵雅良说，高兟目前在中国的一个拘留所等待审判，几乎肯定会被定罪，罪名是他违反了有关诽谤国家英雄和烈士的法律。他被起诉的缘由是十五年前创作的革命领袖毛泽东雕塑作品——当时该法律尚未出台。

69岁的高兟是21世纪初获得国际声誉的一代中国前卫艺术家中的一员。2024年8月，在和家人回中国探亲时，他在北京郊区的工作室里被拘留。

此后，当局禁止作家兼摄影师赵雅良出境。她和拥有美国国籍的儿子已滞留中国逾一年。美国国务院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美国对高兟被捕和赵雅良受到的限制“深表关切”。声明说：“我们强烈反对任何阻止美国公民儿童离开中国的出境禁令。”

现年47岁的赵雅良通过视频通话透露，在被拘留期间，她的丈夫写信并制作了大约80张这种手工撕成的画作——这是中国传统民间艺术剪纸的一种形式。

“希望我好好地照顾好自己、带好儿子，”她指着一幅画说，画上是一个脸上有两道皱纹的女人，正是她自己哭泣的样子。

诗句写道：“残月三更照，相思梦断时，离别伤未愈，泪落恨归迟。”

有些作品描绘了监狱生活。其中一幅是囚犯伸手去拿西瓜，这是他曾在一封信中描述的夏天一幕。

有几幅作品是他们的儿子高嘉坐在高兟的肩膀上……

……还有和家里的狗在一起的画面。

有些是他们基督教信仰的表达。

“就是关于他对家庭的爱，对孩子的爱，对我的一种思念，还有就是对上帝的爱，”她说。“他需要做一些东西，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高兟将面临最高三年的监禁，罪名是“侵害英雄烈士名誉”。

他是依据2018年通过的这项法律被捕的，这证明中国言论空间正持续收缩。21世纪初，他与弟弟高强在北京举办秘密展览，大胆触及禁忌话题，包括“文化大革命”（导致他们父亲丧生的1966-1976年政治动荡时期）以及1989年天安门事件。这对被称为“高氏兄弟”的艺术家曾被视为向西方传递文化的使者，代表着一个更愿直面历史的中国。

在当今的中国，这种声讨几乎已不可能实现，因为领导人习近平主导着对质疑官方叙事的打压。禁止诽谤烈士和英雄的法律也被用来惩罚记者、脱口秀演员，以及在网上发表评论的普通公民。

高兟因与弟弟共同创作的三件挑衅性毛泽东雕塑被捕。其中一件将这位革命领袖塑造成长着乳房和皮诺曹式长鼻的形象；另一件描绘一群持枪的毛主席准备处决耶稣基督。第三件名为《下跪忏悔的毛》的作品，刻画了这位导致多年饥荒与动荡的前领导人跪地忏悔的场景。

高氏兄弟的雕塑作品《下跪忏悔的毛》，高兟（左）和高强，2009年摄于中国北京。Credit...Shiho Fukad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也已经移民到纽约的高强表示：“毛泽东已经死了近半个世纪，其阴魂仍然笼罩中国，祸害中国人。”他说中国当局逮捕高兟仅仅是因为他履行了艺术家的职责。

“这种耻辱每天都在折磨着我，”他说。

高兟被拘留的导火索或许并非其艺术创作，而是他移居美国的决定。2022年，他携家人从北京迁至纽约，与因习近平的打压及疫情期间严苛管控而流亡海外的弟弟及其他政府批评者汇合。

去年他岳母生病，他的妻子决定回来看望。高兟坚持要与她和儿子同行，尽管朋友们警告说这可能很危险。他想要重启工作室，并认为自己没有重要到引起警方的注意。作为美国永久居民，高兟在过去十年里往返中美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但在8月26日上午，也就是他回国近三个月后，30多名警察突袭了高兟位于北京附近的河北省三河市的艺术工作室。四名警察控制住赵雅良，强迫她和他们的儿子进入厨房。当他们看着警察把她的丈夫按在沙发上并给他戴上手铐时，她试图安慰儿子。

“通过这次他被带走，（我）觉得其实我们还是一直是生活在这种悬崖边上的，”赵雅良说。

10月，赵雅良和儿子在北京的家中望向高兟的艺术工作室。

10月，赵雅良和儿子在北京家中看他们在美国生活的照片。

高氏兄弟的朋友、昆仑出版社和纽约无国界文化艺术中心的总裁张玲认为，中国当局想以高兟杀鸡儆猴，让其他移居海外的人噤声。

“别以为你们跑到国外去了，中共就拿你没有办法，只要你回国，他们就能收拾你！”张玲说。

赵雅良后来试图带着儿子返回纽约，但在北京机场被官员拦下，官员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止他们离境。当她试图去美国大使馆寻求帮助时，两人被警察拦截并带回三河市。

“这是他们惯用的策略——控制你的家人，让你尽快认罪，”她说。尽管如此，她说她的丈夫不会认罪。

如今，她和儿子住在三河市的一所公寓，过着一种不确定的生活。高嘉怀念纽约，在那里，他的名字是贾斯汀，赵雅良则试图让他的生活尽可能正常。在他错过了一年级的第一学期后，警察为他找到了一所当地的学校。这对母子的日子现在被学校和课外活动填满，她试图限制儿子的屏幕时间。他们在北京798艺术区度过周末，高氏兄弟曾在那里举办过展览。

尽管如此，她还是担心儿子所经历的创伤。有一段时间，他拒绝离开她的身边，他仍然在晚上被噩梦惊醒。虽然男孩亲眼看到父亲被警察拘留，但赵雅良告诉他，“爸爸只是去工作了。”如今在学校被同学问起时，这已成为孩子反复使用的说辞。

“其实他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想安慰我，”赵雅良说。

高兟的几幅牛皮纸作品是高嘉的肖像，他是这对夫妇的老来子，他出生时高兟已经60多岁，赵雅良40岁。在其中一幅作品中，高兟把高嘉想象成一个成年人，他把自己的身影映在儿子的眼眸中。

还有些时候，高兟给家人发一些简单的消息。

他被捕初期，赵雅良和丈夫经常通信，交换照片、诗歌、歌词和对生死的思考。赵雅良说自己读过纳粹集中营幸存者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活出生命的意义》(Man’s Search for Meaning)，高兟说他喜欢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和埃德加·艾伦·坡的散文。

他们也讨论一些比较日常的话题，比如在哪里可以买到打折的书，或者他关节炎的情况。赵雅良向他描述儿子的成长过程，告诉他高嘉救了一只受伤的蜜蜂，为一位老奶奶开门，第一次看电影。

高兟在信中描述拘留所的生活——他提到春节时囚犯们能吃到饺子，还能打扑克。他请求寄更多儿子的照片以及宠物狗的照片。有时他的信中字里行间透着愧疚：在某封信中，他承诺一旦获释，余生一定照顾好妻子和儿子。

除了信件，那些手撕纸肖像对赵雅良来说也是一种安慰，但现在他们之间的所有通信都停止了。8月，异见艺术家艾未未公布了一封似乎来自高兟的信件。从那以后，高兟被剥夺了获取纸笔的权利，赵雅良认为这是对公开通信的惩罚。他再也不能收发信件了。

赵雅良说，丈夫的健康在拘留期间受到了影响。他经常需要坐轮椅，他可能患有动脉硬化，可能会导致中风和其他健康问题。

她也担心他的精神健康。她说，他已被禁止使用看守所的图书馆，也不被允许户外活动。

赵雅良现在每天都在为丈夫的一些项目工作，并和高嘉一起写日记。他们的律师被允许每周在看守所会见高兟，但她本人仍被禁止探视。她和儿子仍坚持前往，在门外守候。

“这样能让我感觉离他近一点，”她说。

11月，赵雅良和儿子在中国北京798艺术区。

艺术作品和信件由赵雅良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