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清台湾在野党“弹劾赖清德”的来龙去脉

根据现行制度，总统弹劾案在国会通过的机率微乎其微，但相关攻防已引发激烈政治与舆论风暴。有学者向BBC中文分析，台湾朝野目前已“全面交火”，若政坛持续以冲突取代协商，朝野对立恐将升级到“宪政史上从未有过的激烈状态”。

这次弹劾风波将如何影响台湾政治走向？双方阵营下一步又有何打算？

在野党为何发动弹劾？

12月19日上午，国民党及民众党党团在立法院前举行记者会，宣布对总统赖清德提出弹劾案，要“反帝制、反专制、反独裁”，要求赖清德赴立法院说明，也将在全台各县市举办弹劾公听会推动“全台守护宪法”。

现场共有53名立委出席，他们展示大型弹劾文全文看板，以及将赖清德脸部合成到曾拟任中华帝国皇帝的袁世凯肖像。

台湾在野党将赖清德脸部合成到袁世凯肖像

国民党团总召傅崐萁在记者会上表示，立法院通过的法律案遭行政部门不执行，赖清德已经“称帝”，形同毁坏台湾民主，“比过去的袁世凯更为恶质”。民众党党主席黄国昌也说，中华民国宪政史上，从未有一位总统敢不公布国会通过的法律，“这是帝制，不是民主宪政”，弹劾案是要“阻止赖清德变成袁世凯”。

而在前一天，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员会已通过弹劾行政院长卓荣泰的提案，并移请监察院审查。

根据宪法规定，立法院三读通过的法案会移送总统及行政院。除非行政院提出覆议，否则总统应于收到法案后十天内公布，让法案正式生效。而总统依法公布法律时，须经行政院院长之副署，或行政院院长及有关部会首长之副署。

此前行政院已就《财划法》提出覆议，遭立院投票否决。在野党团指出，覆议既已失败，总统依法需在规定期限内公布法案，然而卓荣泰采取“不副署”方式使法律无法生效已违反宪法规定，指责府方“毁宪乱政”。

在野党团认为，副署制度的设计本意在于制衡总统权力，而非让行政部门藉由程序操作，实质否决立法院已完成的决议，形同架空立法院职权。行政院则称《财划法》过份扩张立法院权力、损害行政权，是立院修法违宪在先，行政院长不副署是权利救济的“最后途径”。

对此争议，民进党表示面对“摧毁国家宪政体制、削弱国家国防安全、破坏国家财政纪律 的违宪法案，行政院会坚定立场不副署”。行政院发言人李慧芝表示，立法院不应侵害其他宪政机关的权力，停止用立法权来侵害行政权。

国民党党团则指责赖清德“无视民主多数、无视宪政体制、意图大权独揽”，呼吁台湾民众起身反抗。国民党立委翁晓玲说，宪政僵局并非立法院的责任，而是“行政院自我膨胀”、使“全中华民国最大就是行政权”，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财划法》为何成为导火线？

这次弹劾案的源起要从《财划法》争议说起。

台湾行政院长卓荣泰12月15日宣布，将“不副署”立法院三读通过的《财划法》，总统赖清德随后表态支持行政院立场。此举是台湾宪政史上首次，引发在野党团透过弹劾反击。

卓荣泰称，立院所通过的《财划法》违反《宪法》赋予的权利分立原则，侵犯行政权，因此将不副署该案。

《财划法》主要规定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分配，目前大部分税收划归中央，限制了地方的财政自主权。该法自1999年修正后，至今已超过25年未进行大幅度修改，要求修法的呼声已久。

去年12月，立法院在在野党团多数领导下三读通过《财划法》，但算错离岛统筹分配款计算公式，于是在上个月再度三读修正《财划法》。

卓荣泰指出，在野版《财划法》有诸多不合理之处，认为行使该法将使得政府不得不大幅举债、且会排挤政府既定的施政项目；国民党党主席郑丽文则批评政府以行政意志掐死国会多数民意，迳自停止执行三读通过的法律，破坏权力分立原则。

卓荣泰引述《宪法》第37条表示，行政院长对法案有行使或不行使副署权的权利。行政院秘书长张惇涵18日接受立法院质询时则提到，立法院若不认同行政院长做出不副署的决定，可以声请释宪，或依照《宪法增修条文》提出“不信任案”。

对此，国立台北大学公共行政暨政策学系刘嘉薇认为，行政院长不副署是“知法玩法”，因《宪法增修条文》第三条有规定，法案经覆议后若半数以上立委决议维持原案，“行政院院长应即接受该决议”。

美国德州州立大学政治系副教授翁履中向BBC中文表示，虽然表面上双方是在吵法案，但实际上是在争夺“谁掌握资源分配权”，也就是“谁有实权”的问题。

“民进党担心太多钱给到地方，尤其现在多数地方是国民党执政，会削弱自己在地方的影响力。谁能分钱，谁就有选票、就有基层影响力。”

面对僵局，朝野相互指责对方违反宪政原则，随着行政院拒绝副署《财划法》，外界也关心府方是否也会进一步拒绝副署包含反年金改革在内等其他争议法案，进一步加剧对立。

翁履中认为，朝野双方现在已经连最基本的互信都不见了，这样下去台湾民众也会对政治失去耐性与信任，长期下来恐将损害台湾的民主制度。“如果政府因为对立而空转，影响到政策推动跟预算执行，那受伤的不是政党，而是人民。”

弹劾门槛有多高？

依台湾现行制度，总统、副总统的弹劾权专属于立法院，立法委员提出书面提案，经程序委员会排案后，交由院会与全院委员会处理。

总统弹劾案在国会通过的门槛极高，须经全体立法委员二分之一提议、三分之二以上决议，并交付宪法法庭审理。弹劾案在大法官现有总额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后才能成立，被弹劾人则即刻解职。

当前台湾立法院共有113名立法委员，三分之二门槛即至少需要76张同意票。

以目前席次比例来看，国民党52席、民进党51席、民众党8席、无党籍2席，所有在野阵营合计约62席，距离76席的门槛差距甚大，意味着除非出席跨党派倒戈，否则总统弹劾案将难以取得所需票数。

学者翁履中表示，提出弹劾案是在野党的政治操作，重点不是要让弹劾案过关，而是在打舆论战。“是要把焦点拉回到‘民进党滥权、行政不作为’的主轴、借这个案子对总统发动政治压力、利用媒体放大议题，塑造在野党站在民意这一边的形象。”

台湾东海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张峻豪认为，以赖清德的个性以及过往的行为而言，他不是会轻易妥协的政治人物，也因此，有鉴于总预算审查等重大法案尚未审议通过，“朝野的政治对立恐怕会持续升高到我们宪政史上最激烈的状况。”

回顾中华民国宪政史，唯一曾成功被弹劾并罢免的国家元首是1950年代的李宗仁。

在1949年初国共内战失利后，蒋介石宣布引退，时任副总统李宗仁接任代理总统，其后因健康问题赴美治疗，未再前往台湾。1950年蒋介石在台北宣布“复行视事”、重掌总统职权，1952年监察院针对李宗仁的缺席发起弹劾，1954年进行投票表决通过。

及至台湾民主化后，陈水扁任内曾三度遭提案弹劾，均未达到立法院三分之二门槛，马英九任内也曾被提出罢免或弹劾主张，但未进入实质审议程序。

而上一次行政院长遭弹劾则是1957年，时任院长俞鸿钧遭指控妨碍国家要政而被弹劾，最终遭申诫处分。

朝野阵营的政治盘算

学者分析，面对宪政僵局，朝野各自盘算不同的政治出路。民进党希望迫使国会提出不信任案投票来倒阁，进而启动国会改选，希望透过新的一轮选举来改变颓势；国民党及民众党则希望维持“大罢免”所积累的政治动能，对赖清德持续施压，并把握国会多数来通过其重点法案。

刘嘉薇指出，从在野党角度来看，只要执政党迟迟无法交出政绩，民意最终会反映在下一次选举上，促成新一轮的政党轮替。

美国圣汤玛斯大学国际研究讲座教授叶耀元则向BBC中文表示，国民党与民众党此时抛出弹劾案，是希望引导民意走向，将大众累积的不满和仇恨值集中到总统身上。

他说，在野党若真的认为民进党已失去执政正当性，理应依照制度提出倒阁，透过选民裁决来解决政治僵局。“但在野阵营害怕倒阁后的立院改选，也怕原先拥有的多数席次无法再次经过人民的检验”，使得政治对立只能持续激化、内政也将停摆。

叶耀元强调，台湾并没有空转的本钱。“面对中共政权的威胁以及国际政局的变化，台湾真的不能再忍受这样的内耗。”

翁履中则指出，朝野之间的持续对抗，反应了台湾双首长制的体制漏洞，当总统与国会多数不同党时，行政与立法对立容易导致政治僵局。此外，台湾也缺乏成熟的跨党协商文化、一遇到争议就选择对抗之外，而宪法法庭或其他中立机制又无法即时介入争端，使得制度更难解套。

“如果台湾政坛这种‘只对干、不对话’的情况继续下去，制度性的不稳定会变成新常态，这是对整个台湾民主机制的警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