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习近平如何失去了对将军们的信任

他说：“ 军队绝不能有任何对党怀有二心的人 。”

这是习近平罕见公开提及他执政 13 年来最严重的政治危机：已经不再信任自己花费十年时间重塑的军队领导层 。

台湾政治大学教授寇健文表示：“ 当习近平使用 ‘ 二心 ’ 这个词时，分量非常重 。”

这个词出现在中国古代典籍中，那些典籍告诫统治者要防范心怀不轨的将领 。 其中一本书一直摆在习近平的书架上 。

寇健文说：“ 甚至连他最信任 、 最重要的亲信都倒下了 。 还有谁能得到他的信任?”

这场危机威胁到习近平最重要的成就之一：把中国军队转变为拥有新型航母 、 高超音速导弹和不断扩张核武库的强大战力 。

这一切发生之际，中国与美国的竞争正在加剧，川普政府也在委内瑞拉和伊朗展示了美国军事力量及其局限性 。

习近平所说 “ 净化并强化军队 ” 所必需的整顿，可能会让中国军队的备战状态在未来多年受到干扰 。

最初看起来只是有限度的反腐行动，后来演变为对数十名高级军官的大规模撤职，并最终在今年年初导致中国最高级别现役指挥官张又侠落马，外界原本认为他是习近平的亲信 。

据一些说法，两人最终决裂，是因为习近平试图提拔负责这场整肃行动的将领，让他获得与张又侠相当的地位 。 张又侠提出反对 。 几个月后，张被撤职 。

这场行动的严重性，上周再次明显体现出来 。 军事法庭判处两名前国防部长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罪名是受贿 。 他们很可能将在监狱中度过余生 。

研究中国政治与军队的耶鲁大学副教授丹尼尔 · 马廷利说：“ 这是习近平的军队 。 他为什么要摧毁自己亲手建立的东西?五年前，人们绝不会认为习近平会这样做 。 一定发生了某种深层变化 。”

习近平正在打击的腐败问题确实存在 。

但习近平早期一些此前未被详细报道的内部讲话显示，另一个因素同样存在：这位领导人把任何不服从，都视为可能威胁自己统治的政治风险 。

分析人士表示，习近平逐渐认定，那些由他亲自挑选 、 负责推动军队现代化的指挥官，已经不再值得信任 。 他们的忠诚和作战能力，因腐败和裙带关系而受到侵蚀 。

分析人士还表示，这场动荡暴露了习近平两个核心目标之间的矛盾，既要备战，又要确保忠诚 。

最终，习近平撤掉了一名拥有实战经验 、 曾帮助他重塑军队的将领，改而任命一名负责审查与整肃的人物 。 现在，这个人与习近平一起，成为中国最高军事委员会仅剩的两名成员 。

寇健文说：“ 习近平的统治正在缓慢进入后期阶段 。 到了这个阶段，他的政治考量发生变化 。 他越来越担心的，是自己核心圈层内部的人 。”

掌控枪杆子

习近平上台初期，显然决心避免重蹈前任胡锦涛的覆辙 。 外界普遍认为，胡锦涛未能真正建立对中国军方指挥层的权威 。

2011 年，美国时任国防部长罗伯特 · 盖茨访问北京时，胡锦涛的弱势暴露无遗 。

当天早上，中国网站出现有关中国隐形战斗机试飞的消息 。 盖茨向胡锦涛询问这次试飞 。

胡锦涛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

盖茨后来对记者表示：“ 文职领导层看起来对这次试飞感到意外 。”

曾任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分析师 、 现任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的约翰 · 卡尔弗表示，胡锦涛对军方指挥官下达的指示，“ 更像是他们会考虑一下的建议 ”。

他说：“ 基本上，当时的(军事)体系已经不再对党作出回应 。”

习近平在 2012 年上台后，对那些在胡锦涛时期积累巨额财富 、 权势膨胀的军方指挥官展开调查，其中包括一些过去因地位特殊而被认为 “ 不可触碰 ” 的人物 。

2014 年，习近平召集数百名高级军官前往中国东部城镇古田 。 按照中共党史的说法，毛泽东 1929 年正是在那里确立了定义今日中国政治体系的一项根本原则：党指挥枪 。

习近平借助这一历史背景警告说，共产党对军队的控制已经削弱到危险程度 。

在古田，习近平列举了自己接手时面临的问题 。 对党的信仰已经衰退 。 腐败 、 裙带关系和不服从命令现象十分猖獗 。

他还提到，一些训练演习造假严重，士兵甚至用铁锹和木棍代替枪支 。

腐烂

在习近平看来，这种腐败最典型的人物就是徐才厚 。

徐才厚曾任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这个职位让他位居中国人民解放军最高层之一 。 徐才厚后来遭到调查，被控收受巨额贿赂，包括通过安排军官晋升收钱 。

根据一份此前未公开 、 在军队内部流传的古田讲话版本，习近平当时说：“ 徐才厚总是一本正经地表白对党的忠诚和热爱，但实际上，他灵魂深处早已背离党，走向腐败堕落 。”

习近平同样对海外局势感到警惕 。 他提到中东和苏联领导人的案例 。 这些领导人在面对起义时，被军队抛弃，最终失去政权 。

习近平对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直怀有深厚敬意 。 他的父亲是曾在毛泽东麾下作战的革命领导人 。 习近平早年也曾担任国防部长秘书 。

习近平认为，要让军队忠于共产党和他本人，就必须恢复 “ 政治工作 ”—— 也就是通过思想灌输 、 审查和监督，确保军官与士兵可靠忠诚 。

为了强调他在古田提出的新纪律精神，习近平还被安排食用粗米饭和南瓜汤 。 这是早期红军具有象征意义的朴素食物 。

习近平说：“ 对党绝对忠诚，关键在 ‘ 绝对 ’ 两个字 。 就是唯一的 、 彻底的 、 无条件的 、 不掺任何杂质 、 没有任何水分的忠诚 。”

习近平执政初期，还开始强化 “ 主席负责制 ”。 这一改革加强了他对军队的控制，使他的情报和指挥能力深入军队体系内部 。

他公开表示，自己有能力识别适合提拔的军官 。

习近平在 2016 年一次内部讲话中说：“ 强军关键在人才 。”

他还描述了自己如何亲自考察并与晋升候选人谈话 。

他说：“ 高中级干部是建军治军的骨干 。 作为中央军委主席，这件事我应该亲自抓 。”

习近平还用新的战区体系，取代沿用数十年的军区制度，并撤销了解放军中央多个部门 。 他认为这些机构妨碍有效控制 。

他的目标，是让中国具备整合陆海空力量 、 向海外投射军力的能力，同时确保这支现代化军队始终绝对忠诚 。

张又侠就是被委以重任 、 负责落实习近平战略的将领之一 。

张又侠作风强硬 、 富有个人魅力 。 他在中国自 1979 年开始 、 持续多年的中越边境战争中，因在前线表现突出而成名 。 他的父亲也是革命将领，并曾与习近平的父亲并肩作战 。

习近平早些时候已提拔他进入中央军委，并任命他担任军队总装备部负责人 。

这个部门负责采购新型武器，是习近平军队现代化计划的重要环节，但由于掌控大量资金与合同，也逐渐成为腐败重灾区 。

曾在美国国防部任职 、 并于 2012 年在中国军事代表团访美期间接触过张又侠的德鲁 · 汤普森说：“ 他来自共产党权贵家庭，而且这一点非常明显 。 我认为，他的背景 、 实战经历 、 自信心 、 对武器系统的熟悉程度，以及对改革的开放态度，让习近平觉得他很有吸引力 。”

到 2018 年，习近平似乎认为自己的改革已经见效 。 他在中央军委会议上承认问题依然存在，但表示这些改革是 “ 历史性变革 ”，并且 “ 挽救了军队 ”。

2022 年，习近平获得第三个任期时，出人意料地保留了张又侠在中央军委的位置 。

当时 72 岁的张又侠原本被认为应该退休 。 但习近平不仅让他留任，还把他提升为中国最高级别将领，负责实现习近平提出的 2027 年军事能力重大突破目标 。

两周后，习近平在视察联合作战指挥中心时表示，中国面临的国际环境日益危险 。

他说：“ 全部精力聚焦打仗 。”

最后留下的人

但仅仅过了一年多，到了 2023 年，稳定表象开始破裂 。

习近平突然撤换火箭军最高指挥官及其副手 。 这在掌控核导弹与常规导弹的军种中，是极其罕见的行动 。

这场清洗从未公开解释 。

随后，中国国防部长也在没有说明原因的情况下被撤职 。

一时间，习近平对解放军的改造，看起来再次陷入他原本声称已经清除的腐败与不服从问题 。

这一次，习近平把军方高层带到延安 —— 毛泽东革命时期的重要圣地 。 在那里，习近平要求进一步推进 “ 政治整训 ” 运动 。

接下来两年里，数十名高级军官被撤职，或从公众视野中消失 。

随着整肃扩大，负责调查行动的张升民权力也不断上升 。 张升民几乎没有实际作战经验，却一路升迁 。 在火箭军任职期间，他担任政治委员，主要负责强化党内忠诚 。

他还以热爱中国书法闻名 。 后来，他被提拔至一个新设机构，专门调查军中的腐败与不忠行为 。

他的崛起，反映出习近平对意识形态控制与政治忠诚的重视程度，即便习近平同时也不断强调实战能力 。

研究中国军队的美国国防大学高级研究员乔尔 · 武思诺表示：“ 按照习近平的逻辑，由腐败导致的战备失败，本质上只是意识形态不纯洁的外在表现 。“ 也许到了 2023 年，习近平发现腐败比自己原先想象得更严重，因此他需要采取更激烈的措施 。”

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约翰 · 卡尔弗表示，张升民权力扩大，很可能也得益于日益普遍的监控技术 。 这些技术让调查人员更容易监视军官及其家属的生活与资金流向 。

到 2025 年底，这场清洗不仅重塑了军队层级，也改变了剩余指挥官之间的权力平衡 。

分析人士认为，随着调查不断深入，军队高层内部动荡正在加剧，其中包括专注作战目标的将领，与负责确保政治忠诚的官员之间的矛盾 。

前美国国防部官员汤普森说：“ 习近平被困在 ‘ 又红又专 ’ 的矛盾之中 。”

这里的 “ 红 ”，指的是对党的忠诚 。 按照这种解读，随着中共将在明年年底召开党代会 、 进行下一轮领导层调整，习近平似乎对任何可能威胁自己权威的迹象都变得更加敏感 。

他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张又侠，看起来权势越来越大，许多潜在竞争者已经倒台 。 但张又侠并非毫发无损：调查行动同样拿下了多名与他关系密切的将领，这也可能让他受到牵连 。

与此同时，调查负责人张升民则不断晋升 。

曾任美国政府情报官员 、 现任咨询公司 China Strategies Group 总裁的克里斯托弗 · 约翰逊表示，真正导致双方决裂的最后一步，是习近平试图提拔张升民出任中央军委副主席 。

约翰逊说，张又侠在副手刘振立支持下，反对这一安排，因为让一名负责调查整肃的人进入如此高位，会让解放军看起来不像一支真正严肃的作战力量 。

中国现代史中，并不缺少那些高估自己影响力 、 误判自己能向最高领导人施压到什么程度的将领 。 而张又侠似乎也犯了同样错误 。

约翰逊说：“ 张又侠当时认为，我有资格说这个话 。 结果证明，他并没有 。”

今年年初，当张又侠与他的副手被撤职后，官方军报指责他们 “ 严重践踏 ” 主席负责制 —— 而这个制度正是习近平为巩固自己对军队控制而建立起来的 。

但习近平并未停手 。 今年 4 月，他又在军队内部启动 “ 思想整顿 ” 和 “ 革命锻造 ” 行动 。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新的思想灌输运动 。

习近平向到场的高级军官发表讲话 。 官方称，这只是北京首批参加人员，暗示强化忠诚的行动还将持续推进 。

央视播出的会议画面显示，当习近平讲话时，坐在台下的一排排军官正认真做笔记 。

坐在习近平身旁的，则是负责执行整肃行动的张升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