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总部外自焚，一位藏人重新凝聚一场运动

紧接着火光一闪，一团火球将他吞没。黑烟冲天而起，洛嘎踉跄了大约90秒后在烈焰中倒下。一名联合国安保人员冲上前去，用灭火器狂喷。

视频持续了21分多钟，记录下了消防员和救援人员赶到现场时，洛嘎的身体还在冒烟。在画面外，一名目击者对警方说，他闻到了汽油味，“然后那个人就站在那里，身上着起火来了！”

在记录洛嘎让赞自焚的视频直播片段中，可以看到他走向联合国总部。

洛嘎的自焚行为震动并凝聚了原本已四分五裂、士气低落的全球流亡藏人群体。这位52岁藏人的死讯以及他留下的一段六分钟视频宣言迅速传播开来，引发了加拿大、法国、澳大利亚、印度等地的示威活动，人们还在联合国大楼前设立了鲜花祭坛。

“这无疑对整个群体产生了独特的影响，因为他是一位非常知名的人物，”倡导组织西藏行动中心(Tibet Action Institute)的研究主任丹增多吉(Tenzin Dorjee)说。

在西藏独立运动人士洛嘎让赞自焚于联合国总部附近的一处，建起了纪念他的一座鲜花祭坛。图片来源：JORDAN TOVIN/REUTERS

演员兼西藏活动人士理查德·基尔(Richard Gere)上周六在时代广场主持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集会以纪念洛嘎，许多与会者身穿的T恤上印着洛嘎被烈焰包围的殉道者形象。

“坦率地说，我感觉自己被这件事唤醒了，”基尔对现场拥挤的人群说。

藏人的佛教信仰认为生命可以无限轮回，他们不接受洛嘎只是自杀身亡的说法。

“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不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政党西藏国民大会党(Tibetan National Congress)创始人嘉央诺布(Jamyang Norbu)说，“这是一个在发表政治声明的人。一份为了西藏独立的声明。”

8月1日，人们在时代广场举行集会，缅怀洛嘎。图片来源：ANGELINA KATSANIS/AFP/GETTY IMAGES

洛嘎的自焚激励了世界各地的藏人活动人士，包括新德里的示威者，他们在那里举行抗议活动以纪念他。图片来源：RAJAT GUPTA/EPA/SHUTTERSTOCK

藏人团体将自焚事件归咎于人们对中国高压政策的绝望，他们称这些政策威胁到了古老的文化。自1998年以来已发生超过170起自焚事件，但大多发生在近期。在此之前，这种现象仅局限于亚洲，主要在中国境内发生，但极少有细节公之于众。

凭借其精神领袖、1989年诺贝尔和平奖(Nobel Peace Prize)得主达赖喇嘛(Dalai Lama)的影响力，西藏在国际社会上赢得广泛的好感。但随着达赖喇嘛上个月年满91岁，他的非暴力“中间道路”策略未能削弱北京方面对西藏行使全面政治与宗教管理的决心，这导致海外藏人群体在如何对抗中国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中国政府拒绝接受外界对其政策的批评，为其对待少数民族的方式进行辩护，并指责西方国家无视自身人权问题、大搞双重标准。

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一名发言人表示，所有自焚事件都是悲剧，但这也是由达赖集团煽动和操纵的，企图借此推进其分裂议程。

洛嘎去世后，联合国总部外爆发了抗议活动。图片来源：SPENCER PLATT/GETTY IMAGES

《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采访了洛嘎的家人、朋友和同伴活动人士，并查阅了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图片和文字，以更好地了解他在生前最后几天的想法。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他的表亲洛桑桑珠(Lobsang Samdup)说，“他的一生都倾注在西藏事业上。”

藏人将中国的大片地区视为自己的家园，其中包括洛嘎的出生地——位于青藏高原东部边缘的四川省甘孜县。据其家人称，在1959年中国对西藏那场标志性的镇压行动期间，洛嘎的三个叔伯不幸丧生，其他亲属也遭到监禁。那一年，年轻的达赖喇嘛逃往了印度。

1992年，十几岁的洛嘎加入了移居印度的藏人大军，他们需要跋涉一个月时间，穿越喜马拉雅山脉，这段路程十分危险。与许多藏族男子一样，洛嘎曾出家为僧，在印度南部的一座寺院修行了12年。到2006年时，他已经身在纽约，不过他究竟是如何以及为何移民的，对亲友来说始终是个谜。美国法律文件显示他的名字为洛桑巴登(Lobsang Palden)；而他名字中的让赞在藏语中意为“独立”。

洛嘎身材高大，很享受聚光灯下的感觉，他是众多西藏宣传活动的幕后组织者，例如为庆祝达赖喇嘛90岁生日而组织的90辆车驶往费城的车队游行。

他经常通过直播分享自己的活动，包括驾驶他的黑色特斯拉(Tesla)跑优步(Uber)时阐述自己的主张。每个周三，在纽约市皇后区埃尔姆赫斯特(Elmhurst)社区的住处附近，洛嘎都会身穿一套袖子宽大的服装领跳宗教舞蹈，这种装扮更能衬托出他摆动的手臂和扭动的身体。

据家人透露，在不到两年前因看中优步灵活的工作时间而开始做起网约车司机之前，洛嘎曾因旷工参加抗议活动而被多家公司解雇。有人猜测，他终身未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西藏运动的使命高于一切。他与其他藏人合租了一套公寓。

据身边人说，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洛嘎的举止开始变得反常。他像僧侣一样剃光了黑发，约朋友们喝茶并悄悄结账。他开始抽烟，而且有将近半个月没有跑优步赚钱。

在6月9日，曾是藏族僧侣的洛嘎剃了光头。

洛嘎在生前最后一周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和侄女待在一起，包括在7月1日开车带侄女和自己的室友去纽约北部进行了一整天的徒步和野餐。

“现在回想起来，反常的是他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侄女索南曲珍(Sonam Choedon)说。

在路上，洛嘎感叹自己错过了一场重要的抗议活动。7月1日当天，中国实施了一部新的民族团结法规，当地的藏族、维吾尔族、蒙古族及其他少数民族群体称，该法规将包括使用本民族语言在内的文化活动定性为违法行为，以此强制推行同化。

他的挚友土登曲尼(Thupten Chonyi)对洛嘎缺席那场在中国领事馆与联合国总部之间举行的游行感到困惑。这两个地点分别位于曼哈顿的两侧。

当两人最终在7月2日傍晚通过视频通话联系上时，土登曲尼惊讶地发现洛嘎的T恤已被汗水浸透，而且他还在抽烟。他显得一反常态地悲伤和沮丧。

土登曲尼回忆说，洛嘎当时只透露了一句：“我在想事情。我在想。”

土登曲尼的WhatsApp账号显示，下午5点38分，他收到了一条信息，包含四张照片：一张两人通话的截图、两份批评中国对西藏统治的传单，以及一张洛嘎摆出战士姿势的肖像照。

在这张肖像照中，洛嘎坐在距离联合国总部大楼几个街区外一家高档曼哈顿餐厅铺着红地毯的台阶上，似乎在有意展示他右臂上醒目的西藏独立纹身。他手里握着一根还贴着价签的绿色长杆，身旁放着一个印有“纽约”字样的沉重提包，另一个包里露出一面西藏旗帜，包上印有他曾在多伦多参加过的一场西藏独立会议的标志。

几分钟后，洛嘎在联合国大楼外化作一团烈焰，旁边竖着的一根绿色长杆上悬挂着西藏旗帜。纽约市警察局表示，警员在下午6点32分接到报警后赶到现场，发现一名男子“全身严重烧伤”，该男子随后在附近一家医院被宣布死亡。

洛嘎在视频宣言的开头批评了这部民族团结法规：“我想说的是，中共在西藏的政策和行动旨在彻底摧毁藏族人民，”他用藏语说道。

“为了我们人民的抗争，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在视频中说，“我们将一事无成。”

洛嘎让赞，摄于他自焚前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