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和副总统，谁会杀了谁？

在完成按指纹等程序后，莎拉缴纳了保释金，法院随即下令解除逮捕令。她的律师保罗·劳伦斯·林在媒体镜头前展示了解除逮捕令的裁定，并建议莎拉随身携带这份文件，以防日后遭到“不当逮捕”。

2022年大选中，两个菲律宾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家族马科斯家族与杜特尔特家族组成“团结联盟”，共同赢得总统和副总统选举。莎拉曾是总统马科斯最重要的政治盟友。如今，昔日盟友已彻底决裂。莎拉一边在参议院面对持续数月的弹劾审判，一边又要在地方刑事法院应对“严重威胁”案件。如果弹劾罪名成立，她将被永久剥夺竞选公职的资格。

菲律宾圣托马斯大学政治学教授弗罗伊兰·卡利隆分析，莎拉正在面临一场“双重危机”。在2028年总统大选前的关键时期，这将进一步激化菲律宾的政治动荡。

司法风暴

这场司法风暴，要追溯至2024年11月23日的午夜直播。在自己的幕僚长祖莱卡·洛佩兹被众议院扣留后，愤怒的莎拉在副总统办公室开启了一场线上新闻发布会，表示她已经与一名“杀手”取得联系，如果自己遭遇不测，会要求对方杀死总统马科斯、第一夫人丽莎·阿兰内塔-马科斯以及时任众议长马丁·罗穆亚尔德斯。她还强调，这并非玩笑，并称已下达相应指令。

这番话随即触发政府安全部门反应，被马拉卡南宫（总统府）定性为“主动威胁”，总统安保随之升级。莎拉后来表示，其言论被“恶意断章取义”。

两天后，菲律宾司法部和国家调查局宣布对此展开调查。2025年1月底，国家调查局将调查结果提交司法部，建议提起严重威胁和煽动叛乱指控。在2024年10月和12月的线上发布会上，莎拉也曾发表类似言论。2025年2月初，司法部退回国家调查局的指控建议，称其缺乏必要证据。国家调查局随后补充了更多材料。然而，案件在司法部审查阶段搁置了超过一年。

直到2026年2月，莎拉正式宣布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原本搁置的弹劾与司法程序突然提速。4月底，众议院司法委员会表决认定有充分理由弹劾莎拉。5月11日，众议院以257票赞成、25票反对、9票弃权的压倒性票数通过弹劾案；7月，参议院宣布启动对莎拉的弹劾审判并举行听证会，是菲律宾历史上首次对现任副总统进行弹劾审判；8月，司法部正式向奎松市地区审判法院提起三项严重威胁指控。不到一个月后，法院签发逮捕令。

弹劾审判已进行两月有余，参议院正在审理莎拉涉嫌滥用机密资金的关键证据。杜特尔特家族的坚定盟友、参议员邦·戈公开质疑此次逮捕令签发的时机：“所谓威胁是近两年前的事，为什么逮捕是现在，在弹劾正在进行的时候发出？”

对此，总统府新闻官克莱尔·卡斯特罗表示“尊重法院的任何决定或命令”，法院内部程序已不属于行政部门的管辖范围。

内政部长洪维克·雷穆利亚随后的回应则更微妙，称莎拉“没有理由感到不安”，政府有责任保护她，时间会证明警方绝不会伤害她。警方在逮捕令发出当晚已掌握莎拉的行踪，但未强行执行逮捕。“莎拉真正应该提防的是身边的人，是他们告诉我们她在哪里。”

9月5日，菲律宾奎松市，莎拉·杜特尔特（中）抵达奎松市司法大楼。

参议院博弈

更激烈的博弈，发生在参议院。

这已是莎拉面对的第二份弹劾案。2025年2月5日，众议院以215名议员投票通过第一份弹劾案，诉状随即送交参议院。但最高法院以程序违宪为由叫停，弹劾尚未进入实质审判便告终止，参议院随后将案件归档。主导那场弹劾的众议长、总统马科斯的表弟马丁·罗穆亚尔德斯，也于2025年9月因卷入“幽灵”防洪工程腐败丑闻而辞职。

而这一次，形势截然不同。2026年5月11日，众议院以远超三分之一门槛的票数通过弹劾案，正式移送参议院。新弹劾案包含四项指控：滥用6.125亿比索机密资金、未解释财富、贿赂教育部官员，以及2024年11月直播中威胁刺杀总统马科斯等人。

弹劾案移送参议院的同一天，一场“政变”在参议院悄然上演。杜特尔特阵营的参议员及其盟友，以13票赞成罢免时任参议长文森特·索托。曾在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政府时期担任外交部长的艾伦·卡耶塔诺被推举为新参议长，同时担任弹劾法庭审判长，在日程安排、证据采纳和关键证人传唤方面握有重权。

6月17日，参议院再次“变天”，在总统马科斯召集的特别会议上，原属卡耶塔诺阵营的参议员乔尔·维拉纽瓦倒戈，为反卡耶塔诺阵营凑齐了关键的13票。舍温·加查利安正式当选新参议长。加查利安所属的民族主义人民联盟虽与马科斯的联邦党并非同一政党，但被视为总统在参议院的重要盟友。

“短短一个月内两次易主，参议院的权力洗牌，是马科斯与杜特尔特两大家族在弹劾审判前夕的正面交锋。”卡利隆表示。

7月6日弹劾案开庭当天的情景，也颇为戏剧化。当天清晨，亲莎拉参议员罗丹特·马科莱塔因涉嫌在2025年竞选期间未申报7500万比索政治捐款，被反贪法院下令逮捕，且不可保释。另一名亲莎拉参议员兴戈伊·埃斯特拉达因防洪工程回扣案，已于6月中旬被处以90天预防性停职。参议员巴托·德拉罗萨仍处于躲藏状态，国际刑事法院指控他在前总统杜特尔特执政期间犯有反人类罪，并于2025年11月签发了逮捕令。

审判首日，三名杜特尔特派参议员缺席，主审法官弗朗西斯·埃斯库德罗重申定罪门槛：24名参议员中的16票是“绝对底线”，不会因议员缺席、被羁押或无法投票而打折。

目前参议院的大致分野是：卡耶塔诺、邦·戈等十余人构成亲杜特尔特阵营；前参议长文森特·索托等人则靠拢马科斯阵营；中间派人数可观。最值得玩味的变量，是总统的亲姐姐、参议员伊梅·马科斯。她被视为亲杜特尔特阵营的成员，更在5月11日的参议院“政变”中提名卡耶塔诺接替文森特·索托。

一名众议院弹劾检察官承认，“参议院既不完全由马科斯阵营控制，杜特尔特阵营也未占优”。卡利隆也表示，参议员们的投票将取决于四个因素的博弈：政治生存考量、证据说服力、与执政阵营的关系，以及公众舆论。“政治人物会根据事态发展做出反应，双方阵营都在努力保留自身的政治选择。”

9月初，弹劾审判持续推进。围绕莎拉担任教育部长期间涉嫌滥用机密资金的指控，检方传唤了军方证人。更具象征意义的转折发生在7月21日，“严重威胁”案也进入弹劾法庭。

当天，国家调查局局长梅尔文·马蒂瓦格作为检方就严重威胁指控的最后一位证人出庭。他在法庭上表示，副总统的言论不只是“威胁”，而是刺杀总统的“计划”。他还透露，国家调查局已成立特别工作组对莎拉及其相关人员进行持续调查，并锁定多名“相关人员”，其中包括莎拉的弟弟、达沃市市长塞巴斯蒂安·杜特尔特。今年4月的一场政治集会上，塞巴斯蒂安公开表示：“我们只需要一个头，那就是邦邦·马科斯的头。”

卡利隆分析指出，莎拉正面临弹劾与刑事追责的“双重压力”：两者法律上独立，政治上却相互强化。弹劾案消耗她的政治声誉，刑事案增加法律风险，一起案件的进展随时可能影响另一起案件的政治环境。对马科斯阵营而言，莎拉的存在就是威胁。弹劾与刑事追责两面夹击，目标只有一个，让她在2028年大选前出局。

结构性较量

“我是莎拉·杜特尔特，我将竞选菲律宾总统。”2026年2月18日，莎拉正式宣布参加2028年总统选举，并罕见地向选民致歉，“我请求你们的原谅，因为我帮助邦邦·马科斯当选为我国总统。”

马科斯则按兵不动。菲律宾宪法规定总统任期六年，不得连任。2028年，马科斯任期就将结束。今年8月，他公开表示自己“肯定会支持一名总统候选人”，但“现在决定人选还太早”。

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曾被普遍视为可能的接班人选。然而，因贪腐丑闻辞职后，他正面临法律诉讼，并在9月7日被执行逮捕令。有政治分析人士指出，自1986年民主恢复以来，没有一位现任或前众议长成功当选总统，这被称为“众议长诅咒”。

“这是一种典型的总统任期末政治操作：不急着宣布候选人，却要尽早掌握候选人的产生过程。”卡利隆分析称，尽管深陷弹劾案和刑事指控，莎拉的民意支持始终领先。7月的一份民调显示，若总统选举当时举行，49%的选民会把票投给她，远超排名第二的前副总统莱妮·罗布雷多（26%）。在杜特尔特家族大本营棉兰老岛，她的支持率高达87%。

莎拉的父亲、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虽被羁押于海牙国际刑事法院拘留中心，但政治影响力依然巨大。杜特尔特家族的大本营棉兰老岛，始终是莎拉最坚实的票仓。有分析指出，马科斯将罗德里戈·杜特尔特“交给外国法庭”的决定，被杜特尔特家族视为“背叛”，也让2028年大选从一场普通竞选演变为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无论莎拉能否安然度过弹劾危机，杜特尔特家族“在2028年重返菲律宾权力巅峰”的计划都不会改变。

今年4月，塞巴斯蒂安·杜特尔特正式就任菲律宾民主人民力量党总裁。同一天，他还发起成立了“改革、善治与问责联盟”，并联合改革党等多个团体，呼吁打击腐败、应对物价上涨。这被视为杜特尔特家族在棉兰老岛全面动员的信号。

众议院副少数党领袖安东尼奥·蒂尼奥直言，塞巴斯蒂安出任党主席就是杜特尔特家族为2028年准备的“Plan B”。在蒂尼奥看来，这一布局逻辑清晰：如果莎拉能安然度过弹劾危机，她仍是最强候选人；若弹劾定罪，家族仍有替代选项。

与此同时，参议员邦·戈仍是莎拉最重要的盟友。2025年中期选举，他以超过2700万票高居参议员榜首。今年7月的民调中，他在副总统人选上以27%的支持率稳居第一。目前外界讨论最广泛的组合是“莎拉—邦·戈”，也有支持者推动“全女性组合”“莎拉—伊梅·马科斯”搭档。

这些方案无一得到莎拉正式确认，但都释放出明确的信号：杜特尔特家族不再把2028年押注于单一人选，而是在编织一张可以互相替代的政治网络。在卡利隆看来，莎拉仍是杜特尔特政治网络的核心人物，也是2028年总统选举的最有力竞争者。

对马科斯阵营而言，杜特尔特家族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团结联盟”伙伴，而是一个必须加以压制的潜在权力中心。“这场博弈，远不只是两个政治家族的私人恩怨，而是一场围绕制度影响力、政治版图以及后马科斯时代权力秩序的结构性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