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中国冲击”真被解决了，对世界是好事吗？

中国从未像世界大部分国家期待的那样真正实现“再平衡”，也就是说，并没有让消费者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而这恰恰是多数发达经济体的典型模式。

不过，从2007年到2019年，中国净出口占经济总量的比重确实大幅下降，从接近9%降至不足1%。

在这段时期，世界对中国贸易政策的不满，更多集中在一些具体问题和国家安全担忧，而不是中国贸易对全球宏观经济造成的整体影响。

现在，“中国冲击”又回来了。

中国贸易顺差再次迅速扩大，对富裕经济体构成压力，也促使外界要求中国调整政策。

但在人们争论究竟应该推动中国做出哪些政策改变时，却很少有人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现在真的是挑起这场争端的好时机吗？

先用几个数字看看最近这轮增长。

从上图来看，中国净出口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上升幅度，似乎没有第一次“中国冲击”那么大。但需要记住的是，自2007年以来，中国GDP大约已经增长至当时的五倍，占全球GDP的比重也翻了一番。

此外，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经济学家布拉德·塞瑟指出，最近几个季度，中国黄金进口已经增加到相当于GDP的约1.5%。如果剔除黄金贸易，中国商品和服务的净顺差实际上更接近GDP的6%。

2025年，中国出口比进口多出约1.2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约1%。

所有迹象都显示，2026年的贸易顺差至少会与2025年持平，甚至可能进一步扩大。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一部分原因是，中国房地产市场六年前崩跌之后，国内需求基本陷入停滞。房地产这个经济体系中的关键支柱失去动力，同时大量家庭财富缩水。

另一部分原因是，在同一时期，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把实现经济自给自足放在更优先的位置，并向关键制造业投入大量资源。

还有一部分原因，我们稍后会谈到，就是人民币价值出现了明显下降。

结果是，在中国整体经济增长普遍相当疲弱的情况下，净出口为增长作出了相当重要的贡献。

但在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看来，这意味着大量价格低廉、技术水平较高的中国制成品涌入当地市场，正在制造不稳定。

那么，似乎应该有人对此采取行动，对吧？

二十国集团（G20）中有19个成员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一周前举行的G20财长会议没能发表一致通过的联合公报，原因正是中国反对其他成员坚持在公报中加入相关表述，指出“非市场政策”会对全球经济失衡有害影响。

但究竟应该做什么？

在这个问题上，经济学家们正在争论。

作为研究全球经济失衡的权威专家，塞瑟过去两年一直不断强调中国贸易顺差和人民币汇率问题。

7月底，他在《经济学人》发表客座文章时写道：如果人民币不升值，要限制中国贸易顺差继续扩大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让如此庞大的顺差真正下降了……中国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后，中国出口并没有突然神奇地开始跑赢全球贸易。真正明显的出口超额增长，是从2023年开始的，而在此前的2022年下半年，人民币无论按名义汇率还是经通胀调整后的实际汇率衡量，都已经明显贬值。

从2022年初开始，人民币兑美元和欧元确实明显贬值。

至于人民币究竟被低估了多少，目前仍存在争议。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估计大约为20%，塞瑟则认为可能高达35%。

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人民币应该更强。塞瑟也颇有说服力地指出，人民币之所以没有升值，是因为中国政府并不希望人民币升值，并通过干预维持当前局面。

因此，也许在汇率问题上向中国施加一些压力是合理的。

我们甚至可以派川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去做这件事。

但另一些经济学家认为，推动人民币升值完全是白费力气。

7月，《经济学人》还邀请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首席经济学家吉塔·戈皮纳特、现任首席经济学家皮埃尔-奥利维耶·古兰沙，以及目前担任国际清算银行（BIS）货币与经济部门负责人的埃莱娜·雷伊，从另一方参与人民币汇率争论。

他们认为，如果不同时解决那些压制消费、造成工业产能过剩的深层结构性问题，人民币升值不会产生太大作用。

他们还指出，与中国在人民币问题上讨价还价根本不会有结果；如果你推动有利于经济增长的改革，还有可能取得成果。如果你要求调整汇率，那就是在主动寻找冲突。

如果你喜欢这一类经济学争论，这场辩论确实很有意思。

在我看来，从长期来说，最好还是解决中国以及贸易逆差国家各自的深层问题，这一点他们说得没错。

但塞瑟说得也对，大幅汇率变动确实会改变贸易平衡。如果人民币升值25%，中国贸易顺差肯定会明显受到影响。

不过，两派之间的整个争论，从几个角度来看也相当奇怪。

首先，所有人谈论中国时，都像中国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一样。

但中国当然就在这里。

中国理解所有这些论点，只是不在乎。

房地产市场的崩跌发生在习近平领导时期，中国大力推动经济自给自足和工业主导地位，同样来自习近平的政策方向。

专家已经连续20年告诉中国领导人，中国应该推动经济转向更多依赖消费。

这些专家想必也熟悉经济学中的“显示性偏好”这个概念，也就是与其听一个人说自己想做什么，不如看他实际上选择做什么。

第二，现在真的是世界最需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没错，美国和欧洲确实有一些制造商正在遭受廉价中国进口商品的沉重冲击，政治经济现实也要求政府作出回应。

但目前，中国实际上是一块巨大的“需求海绵”，大量吸收全球需求，却没有向世界其他地区释放同等规模的需求；全球大量购买力被吸进中国经济，与此同时，中国又把庞大的闲置制造能力低价提供给全世界。

这就是巨大贸易顺差的实际含义。

那么，假设这个问题真的被解决，会发生什么？

我们可以预计，中国出口到世界其他地区的很多商品会变得更贵。

与此同时，中国消费者对世界其他地区生产商品的需求会增加。中国居民和企业会把更多收入用于购买世界其他国家生产的商品和服务，于是更多支出流向海外。

换句话说，现在被中国经济吸收掉的一部分购买力，会重新回到世界其他地区，去争夺当地本来就稀缺的商品和服务。

而这些购买力回到的，是一个本来就已经面临通胀问题，同时重要商品和资源供应已经受到严重限制的世界。

如果中国为了刺激国内需求，再实施以消费为导向的财政扩张，只会进一步给通胀火上浇油。

与此同时，人民币升值也意味着中国外汇干预方式发生变化。

中国可能不再像现在这样大量购买外国货币和外国资产（压低人民币），甚至可能转而出售这些资产。

这样一来，世界其他地区还会同时面对本币贬值、资产价格下跌以及利率上升的压力。

当然，全球最大的借款国，说白了主要就是美国，也可以通过收紧财政政策，降低中国经济再平衡带来的通胀冲击。

经济失衡需要双方共同行动。

如果美国不是每年仅仅为了给联邦政府融资就借入接近2万亿美元，中国也不可能积累如此庞大的贸易顺差。

解决方案其实有很多。

美国可以提高对消费能力最强群体的税收，尤其是收入最高四分之一的人群，因为他们在美国总消费中占据远高于人口比例的份额。

美国还可以通过深化与亲密盟友之间的安全关系，提高国防开支效率。

同时，美国可以降低与可信赖贸易伙伴之间的贸易壁垒，从而减轻国内通胀压力，增强竞争，并推动经济增长。

类似办法还有很多，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如果中国能够改革经济，当然是一件好事。

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会改善中国人的生活。中国民众现在既要面对表现糟糕的经济，也要生活在压迫性的政府之下。

但是，拜托，看看现在的世界吧。

眼下，究竟是谁对开放、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经济构成了最严重的威胁？

如果世界真的要向某个国家施压，要求对方改变自己的做法，也许最应该优先针对的，并不是中国。

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瑞安·阿文特是报社记者、《真诚信念》一书作者，同时撰写一份名为《风箱》的新闻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