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反解放军无人机系统研发4年 调查揭5大失误

几天后，台湾允许部队开火，一架中国无人机遭到击落，骚扰行动也很快停止。同时，国防部急忙设法控制事件造成的冲击，称将订定研制军用商规无人机与无人机反制系统政策。当时，国防部表示，台湾军方需要一套能全天候运作的系统，可以在无人机离开中国海岸时就侦测到它们，并在它们靠近到足以拍摄影片，甚至造成更严重威胁之前，就让它们失去作用。

然而，4年过去了，台湾至今仍未取得这套反无人机系统。为了了解原因，美国媒体Domino Theory查阅台湾采购标案、政府报告与产品规格，并谘询台湾、美国、欧洲的产业专家后，发现台湾政府在这件事上出现一连串疏漏、失误与误导性说法。

为了在短时间内取得尖端技术，台湾国防部不当挪用了研究资金来采购武器，仅凭口头保证就做出资助决定，并把采购合约给了那些国防部明知目前并不具备相关能力的企业。而在采购过程期间，负责提供民间监督的团体要么缺席，要么轻易就被说服了。

这起事件的核心，是台湾国防与航太新创公司“创未来科技”（Tron Future），该公司被视为反无人机领域的领头羊之一。自金门事件以来，创未来先后拿到2份合约。为台湾外岛提供反无人机系统。

第一份合约由国防部于2023年11月终止，在每年7600万新台币的预算中，消耗了一项政府研究基金至少2200万新台币。第二份合约方面，国防部最早在2023年12月举行招标说明会，但这份合约却让台湾在防空能力发展的关键时刻，付出了超过2年、采购测试一再失败的代价。

国防部今年7月在台湾立法院的一场公听会上宣布，打算取消这两份合约中的第二份。取而代之的是，军方将分发手持式反无人机干扰枪给金门和马祖的士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创未来一开始专门做卫星通讯，到了2022年开始推出无人机防御系统，当政府于2022年9月邀请创未来到金门烈屿测试场场勘时，该公司对外宣传的雷达产品只有一款“T.Radar Pro”，这是一种可携式、T字形的装置，小到可以直接当成随身行李携带。

创未来的网站宣称，对雷达截面积为0.03平方米的物体，T.Radar Pro最远可以侦测到5.4公里，大约相当于一只大型鸟类的大小；公司还宣称，对雷达截面积为0.01平方米的物体，最远侦测距离为4.1公里。然而，在烈屿的测试中，军方发现创未来的系统其实只能在更短的距离侦测到接近中的物体：2公里。

由于金门在最窄的地方距离中国大约只有2公里，而马祖距离中国海岸约9公里，国防部最后在竞标方案上订定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标准：得标业者的平台必须同时具备主动雷达与被动雷达系统，而且能在5公里距离内侦测并干扰敌方无人机；侦测目标的雷达截面积标准则订为0.01平方米。

而经济部在2023年3月8日公布主要候选厂商名单：创未来；原本专门生产测速雷达与酒测器的雷昇科技（Raser）；2020年成立、制造反无人机系统的黑镜科技旗下子公司捷恒科技（July Hurricanes）；以及一家由国立台湾大学研发团队在2020年成立的无线通讯公司iWavenology。这4家公司全部都位在台湾。

然而，军方在筛选候选厂商时，很快碰上3个问题。首先，没有任何一家厂商能同时提供军方要求的主动雷达、被动雷达与干扰系统。创未来只有主动雷达与干扰系统，捷恒科技缺主动雷达；雷昇科技与iWavenology则分别只符合主动雷达、被动雷达的资格。

其次，实测表现也不理想。军方一周后邀请厂商前往宜兰大福兵器试验场测试，结果雷昇科技与iWavenology的雷达侦测距离都只有约2公里，未达军方需求；创未来与捷恒科技则没有出席。

第三则是经费问题。等到经济部提出推荐名单时，立法院早已通过2023年度预算，若走正常采购程序，国防部得等到2024年才有钱。但军方希望赶在5月至10月的台风季前部署系统，以降低中国无人机侵扰风险，因此开始另辟财源。

最后，国防部决定不把这套系统当成一般“武器采购”，而是改以“武器研发”名义推动。

正是这3个问题，为日后反无人机系统研发计划埋下失败的伏笔。Domino Theory根据调查整理出失败的5大重点。

五大重点1：错过年度预算就改走基金会

2023年初，台湾政府开始就反无人机装备与本地供应商进行磋商时，由于已错过将该项目纳入当年年度预算的最后期限。

因此，国防部于2023年4月21日向国防工业发展基金会申请了高额经费：国防部希望拿到新台币6000万元，用来支付那2套反无人机系统，而且希望马上拿到。

国防工业发展基金会收到国防部的申请时，自己的2023年度预算虽然早已分配完毕，但基金会章程赋予它比立法院更大的弹性，因此该基金会召开临时董事会，批准了这笔新台币6000万元的经费。

严格来说，这种做法在法律上并没有不当。不过，台湾政府负责内部监督的机关监察院，后来在一份报告中认定，直接拿国防工业发展基金会的钱来购买武器，虽然没有违法，却违背了基金会章程原本的精神，实际上将该基金会变成国防部的“秘密基金”。

五大重点2：只凭口头保证就拨6000万

2023年7月，国防部将这笔新台币6000万元的反无人机经费交给创未来。

当时，国防部深知候选厂商的能力仍存在缺口，因此国防部的理解是两两分组：让创未来会把自己的主动雷达和干扰系统，与iWavenology的被动雷达连接起来；雷昇科技则会把自己的主动雷达，与捷恒科技的被动雷达和干扰系统整合。

但到了2023年9月26日进行期中审查时，军方才发现，创未来根本没能取得iWavenology的合作。监察院调查后发现，在竞争这份反无人机研究合约的过程中，国防部所谓的合作构想，并没有要求申请厂商提出书面证明，例如合作备忘录或意向书，用来确认双方确实愿意合作，而只是根据创未来口头上的保证，就批准了这个合作团队的经费。

在国防部发现，创未来与iWavenology其实并没有找到合作的方法后，于2023年11月7日终止了与创未来的合约。若按一般购程序，创未来原本应该要退回已经收到的经费，但因为国防部是“以研究之名”委托开发反无人机系统，这让创未来得以保留国防工业发展基金会编列的新台币6000万元预算中的一部分。

那么，这项研究到底产出了什么成果？当时监察院的说法是，“虽然创未来未能完成委托研究计划，但仍可将自行研发的主动雷达与干扰系统，作为研究成果申请研究经费。”换句话说，就是拿公司原本就已经在开发的产品，当成这项研究的成果。

虽无法确定创未来实际拿到了多少钱，但根据对国防工业发展基金会财务文件的分析，这笔金额看来超过新台币2200万元。

五大重点3：第一次踩雷还再签第二约

接著，国防部又启动了另一项反无人机系统采购案，计划在2024年和2025年为前线离岛采购再采购26套无人机防御系统，而且这次会使用台湾政府正常的年度预算。

根据一名后来向监察院提出检举的吹哨者说法，国防部当时的想法是，让创未来和雷昇科技各自带领的团队互相竞争，可以从中取得经验，供军方后续采购时参考。

虽然先前透过国防工业发展基金进行研究的计划已经闹出问题，甚至让国防部遭监察院公开纠正，国防部仍在2025年1月再次把这份合约交给创未来。

结果证明这又是一个错误。创未来原本同意，要在2025年底前部署这26套反无人机系统，但之后改成2026年3月。而在接下来的18个月里，该公司于2025年10月、2026年3月、2026年7月三度把设备交给军方，却没有一次通过验收测试。到了2026年7月20日，国防部长顾立雄宣布终止合约，并将考虑把创未来列入军事供应商黑名单。

监察院的调查并没有进一步指控国防部涉及贪腐，但认定，军方明知创未来并没有军方所需要的雷达系统，却仍决定把国防工业发展基金会的研究经费交给创未来，这项决定“引发陆军司令部偏袒创未来科技的疑虑”。

五大重点4：台湾反无人机技术未成熟

话虽如此，报道中访问的许多专家都提醒，不应该把太多责任全部归咎于单一家公司。台湾之所以这4年都难以取得这套反无人机系统，主要有两个因素。第一个因素比较不能怪台湾，毕竟反无人机技术至今仍处于发展初期，即便是在乌克兰，多数短程反无人机系统仍然仰赖人员操作，而不是自主运作的系统，更遑论经验不足的台湾企业。

一名曾经在台湾密切参与反无人机技术工作的业界人士说，“每家公司都有行销部门。他们全部都会承诺自己做得到某件事。”并补充，“但现实是，这些事情很难做，过程一定会有起起落落。如果有人第一次交货时，就能完全按照承诺的性能把东西做出来，我反而会非常惊讶。”他说，“这不代表产品不好，只代表我们现在试图解决的问题，本来就真的非常困难。”

一些专家认为，以2022年秋天台湾反无人机技术的发展程度来看，国防部当时订出的规格本来就要求太高；到了2024年4月，国防部公布26套反无人机系统采购案的规格时，要求又进一步提升。根据国防部招标文件显示，军方再次要求这套系统必须能够侦测雷达截面积只有0.01平方米的物体，但这次侦测距离不再是5公里，而是拉高到6公里，而系统的干扰能力必须达到4公里。

欧洲无人机制造商Sweden Dynamics执行长梅洛夫（Sebastian Merlov）说，“这么小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携带任何酬载。”并补充，一架大到足以携带1到2公斤炸药的无人机，雷达截面积至少也会是0.01平方米的3倍。

美国雷达公司Echodyne亚太区销售主管Ernest Ng也同意，雷达截面积只有0.01平方米的无人机，体积会小到根本不太可能携带真正有威力的炸药。

但台湾国防部仍然继续采用这项标准，这使得台湾政府很难为反无人机系统订出合理的规格目标，也更难找到能够公正评估不同供应商方案的民间人士。

五大重点5：监督机制失灵

至于台湾4年间无法取得反无人机系统的第二个因素，就与台湾本身的制度有关。台湾的民主制度原本设有一些防护机制与透明制度，用来防止采购系统出现贪腐与失职。

但在此案的调查中，这些机制却失效了。监察院在调查2023年第一次采购案时做得不错，揭露了国防部的不当行为；但到了2025年初，院却相当顺从地接受了国防部的说法，认为先前遭到纠正的问题已经获得改善。

另一项没有发挥作用的监督方式，是让民间人士参与评选委员会。国防部邀请了4名仍在业界或学界工作的民间专家加入反无人机计划的采购委员会，这4人全都在台湾受到尊重的大学担任重要学术职位。但当委员会召开会议，要决定是否把合约交给创未来时，这4人一个都没有出席。

Domino Theory联络这些专家时，其中2人并未回复，另外2人则表示，自己不了解军方当初找他们来评估的那项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