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人太多，时刻要记得留一手

　　可是，挂号去了以后却发现接诊的医生并不是该专家王教授，而是另外一个年轻医生。

　　该年轻医生当时戴着口罩，别人称呼他为王教授，他也不否认。虽然诊室门口电子屏上标注着坐诊的是王教授的名字，还有王教授的照片，诊室内的诊疗桌上也有王教授的名牌，但医生戴着口罩，如果不是有心，一般人不会发现坐在自己面前的医生并不是自己想见的那个王教授。

　　发现这个问题后，取了证，拍照摄像并现场询问坐诊的医生：你好像不是王教授，你是谁？

　　该医生被迫承认，自己是专家王教授的学生。

　　然后，我在现场开始搜集资料，试图搞清楚冒充专家坐诊的医生的具体身份和姓名以及与专家的具体关系。

　　该科室的宣传栏里，有所有医护人员的合影，我很快就在合影中找到了戴着口罩冒充王教授的医生。进一步寻找，很快就搞清楚了该医生的姓名、身份，以及他与王教授的关系。原来，该医生真的是王教授带的学生。

　　那么，专家去哪里了呢？

　　我随即到医院的导医台反馈了发现的问题。很快，医院的数个部门相继回复我，有的说王教授去急诊了，有的说专家太累，提前下班回家了。说法各异，总之是不统一。

　　这个时候，证据确凿，题为《湖南一医院忽悠病人：卖专家号，让年轻医生代诊》的文章已经成形。但是，我并没有着急，决定等一等再看。

　　两个考虑：第一，专家可能真的有急事，比如急诊有危急病人需要他去救治，临时请人代为坐诊。或者专家年纪太大，确实累了需要回家休息，如果是这样，那轻易曝光可能会误伤一个好医生。第二，如果不掌握更多证据，医院完全可以谎称这只是一个偶发案例。

　　所以，我没有在当时就急着曝光此事，而是等了一个月之后，再次专门去该医院暗访。

　　2023年6月14，为了搞清楚5月17日的经历到底是偶发的还是该医院的常态，我再次专门去该医院点名道姓挂了该专家的号用于暗访。

　　当时的心理准备是，如果这一次去，是王教授坐诊，那就算了，把“5.17事件”当作偶发，不必过于计较。如果此次去，仍是卖专家号却让年轻医生代为坐诊，那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欺骗患者，必须曝光。

　　此外，“5.17”已明确向该医院反馈过这个问题，医院已口头认错道歉，但如果只是口头道歉而不整改，继续犯同样的错，那就不是医生个人或科室内部的问题，而是医院的管理问题，极有可能是打着知名专家的旗号吸引患者而实际并不能提供专家服务，那问题的性质就变了，曝光的价值也就大多了。

　　结果，我2023年6月14日拿着王教授的专家号进诊室看病时，再次发现接诊的并不是王教授，仍是第一次代他坐诊的年轻医生在以王教授的名义接诊。

　　再次拍照、摄像取证。这一次，我还采访了几个其他挂王教授专家号病人，他们均没有发现接诊的并不是自己想找的专家，而且明确表示他们挂王教授的号就是想找王教授而不是其他医生，跟我的朋友“517”去看病一样，他们也是慕名而去。

　　即便两次都是“挂羊头卖肉狗”，2023年6月15日，我作文曝光了此事，但是当日的文章里完全没有提6月份的暗访，故意只写了5月17日的遭遇。

　　文章发布的当日上午，广西一家媒体的记者看到文章后采访我时问到：褚老师，你写的事情发生在5月17日，为什么现在才写出来？

　　是啊，发生于5月17日的事情，为什么6月15日才公布呢？上面，我已经交代了原委，但当日的文章里并未透露。

　　发稿前，我还研判了第一篇文章发布后的两种可能，并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个可能：医院直接承认管理不善，长期存在此类问题，将彻底整改。如果是这样，那我发布第一篇文章后就可以停下来了，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坦然承认错误能改就行。

　　第二个可能是，医院可能会承认5月17日确实是有其他医生代专家坐诊，但大概觉得我只有一个暗访经历，不掌握其他证据，因此极可能只承认这件事是偶发案例，并非常态。如果这样，可进一步曝光此事，造成更大的舆论影响，触动监管部门大范围清查此类问题，达到以点带面的监督效果。

　　有了这些研判，自然要打个埋伏，明明暗访了两次，都是年轻医生冒充专家教授坐诊，但故意只说第一次的经历，绝口不提自己暗访了两次，看医院如何应对。

　　第一篇文章发布后，该医院联系到我，发来了包含道歉内容的书面说明。

　　书面说明中说：王教授当日紧急参加重大疑难手术，未及时告知导诊停号。导诊不知情的情况下门诊办未及时停诊，致使患者未能由王教授接诊，做法确实不妥，反映出门诊管理的不足。

　　王教授本人也主动联系了我，坦率承认了医院管理存在的漏洞和他作为医院骨科负责人应承担相当责任。数名认识他的湖南朋友找来说情，说王教授这个人为人还不错、专业技术也很过硬。

　　没有想到的是，医院道歉、王教授道歉的同时，该医院私下却向平台投诉了我的文章，说文章侵权，说我没有证据证明文中写的"卖专家号但让年轻医生代诊”这个事实，侵害了该医院的声誉。

　　一方面私下认错道歉，承认曝光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承认医院管理存在问题，另一方面却投诉我的文章侵权，否认存在曝光的问题。

　　这，就是现实斗争的复杂性与残酷性。

　　坏人太多，做新闻真的要留一手。虽然此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当时的视频、照片和相关证据至今还保留着，不仅手机里的原始证据保存至今，还在电脑里存了一份，防止该医院事后否认。

　　2023年6月16日，我再次发文，公布了6月14日暗访的结果，用确凿的证据证明该院用普通医生冒充专家坐诊并非一次，可能是常态，医院的说明是谎言，并再次提出质疑：如果专家总是在急诊救人无暇在门诊坐诊，那你们就不应该在门诊卖他的专家号，为何还长期在门诊卖他的专家号呢？

　　在6月16日的文章里，我写了如下的话戳穿医院的谎言：再一次挂了王教授的号，再一次不是王教授坐诊而是其他人代诊，这显然不是偶发的事情，极可能是常态，这才下决心在6月15日披露此事。第二次去暗访的这些内容，其实我昨天就写好了，但多年做新闻的经验告诉我，医院极可能会谎称我曝光的5月17日的情况只是一个偶发的特例，不是常态，我的策略是：等他们说了这些谎话，再把6月14日暗访的情况发出来打他们的脸，所以留了一手。这就是为什么5月17日的事情6月15日才披露的原因，这不是耍滑头，是多年从事新闻工作慢慢摸索出的斗争技巧。

　　在6月16日的文章结尾处，我还特意说了一句话：我想给他们留一线，他们却准备倒打一耙。

　　医院终于无话可说了，不再投诉文章侵权。不过，当地的卫健部门最后是如何处罚医院的，我至今也没有看到有关部门的调查结论和处罚结果。

　　做新闻当然要快，但也要多个心眼，多掌握几个案例，搞清楚是偶发案例、极端个案还是长期普遍存在的常态，这是判断新闻价值的重要标准之一。

　　判断完新闻价值的大小后，信息传播时也要把握好节奏，有料别一次性放完，留一手，可进可退，如果对方诚恳认错改错，那就点到为止。如果发布部分信息以后，他们并不诚心认错，而是误以为你只知道这么多，于是继续撒谎甚至妄想倒打一耙时，然后再拿出新的证据来打他们的脸，让读者明白，他们又在说谎了。

　　我们对这个社会保留最基本的善意，但也要时刻提防坏人，多留一手。这些，都是传播技巧，也都是斗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