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首都基辅，曾是东斯拉夫东正教文明的重要中心。西元988年，以基辅为中心的古代政权“基辅罗斯”（Kyivan Rus’），在弗拉基米尔大公统治下推动基督教化。此后，基辅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与洞穴修道院，成为重要的宗教圣地。

当时莫斯科尚未兴起。今天的俄罗斯、乌克兰与白俄罗斯，都从这段历史寻找自己的文化根源。

2014年，普京宣布并吞克里米亚时，特别引用一句古老的话：“基辅是俄罗斯诸城之母。”他认为俄罗斯与乌克兰有共同的历史根源，彼此无法分离。

两国人民有深厚的宗教、语言、文化与家庭联系。许多乌克兰人使用俄语、欣赏俄罗斯文学，在俄罗斯有亲戚朋友。乌克兰人长期对俄罗斯抱持好感，其实不难理解。

但共同的文明，是否就意味著必须接受同一个国家统治？

1991年12月1日，乌克兰人民透过独立公投，回答了这个问题。

90.32%的投票者赞成独立。即使在俄语人口众多的顿内茨克与卢甘斯克地区，赞成比例也都超过八成。

不同语言、文化与历史背景的人，对国家未来未必有相同想像，却共同选择建立自己的国家。

独立之后，乌克兰与俄罗斯仍然有机会维持友好关系。

1997年，两国签署友好条约，确认彼此的主权与边界。2010年，乌克兰又同意将俄罗斯黑海舰队驻扎克里米亚的期限延长至2042年，换取天然气价格优惠。

双方在领土、安全与外交路线上始终存在分歧，俄罗斯尤其担心北约东扩。但这些协议显示，即使乌克兰维持独立，俄罗斯仍能透过谈判维持重要的军事与经济利益。

乌克兰的民主政治，更提供了另一种维持影响力的机会。

独立之后，乌克兰长期存在亲欧与亲俄路线的竞争。2010年，主张改善对俄关系的亚努科维奇当选总统。

即使2014年俄罗斯并吞克里米亚、顿巴斯爆发战事，乌克兰仍容许主张改善对俄关系的政党参选。2019年国会选举，“反对派平台—为了生命”（Opposition Platform—For Life）取得43席，成为第二大党。

一个已经与俄罗斯发生武装冲突的国家，仍然容许亲俄政党透过选举取得国会代表。这是乌克兰民主政治难得的包容与克制。

对俄罗斯而言，这原本也是重要的政治杠杆。透过共同的文化、经济往来，以及乌克兰的政党竞争，俄罗斯仍有机会争取乌克兰人民支持，影响这个国家的政治方向。

而乌克兰人对俄罗斯的感情，也没有因为2014年的冲突就完全消失。

俄罗斯并吞克里米亚后，乌克兰人对俄罗斯的好感急剧下降，2015年一度降至30%左右。然而，到了2019年，这个比例又回升至57%。

2021年2月，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Kyiv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Sociology, KIIS）的调查发现，41%的乌克兰人对俄罗斯有好感，49%希望两国维持开放边界、免签证的友好关系。

但同时，88%希望两国维持各自独立，只有7%赞成合并成一个国家。

乌克兰人可以喜欢俄罗斯，可以期待两国友好，也可以投票支持亲俄政党。但多数人不愿因此放弃自己国家的独立。

这个选择早在1991年就已透过公投表达。此后三十年间，经过选举、政党轮替与政治冲突，乌克兰逐渐形成由人民决定国家未来的民主共同体意识。

对俄罗斯而言，共同的文明、人民之间的感情，以及乌克兰民主政治保留的竞争空间，原本都是可以长期维持的优势。

但俄罗斯并未满足于这样的关系。

2022年2月，俄罗斯发动全面入侵。到了5月，乌克兰人对俄罗斯的好感只剩下2%。

KIIS还重新访问了513名战前受访者，发现原本对俄罗斯有好感的人，有八成在入侵后转为负面态度。

战争也改变了乌克兰的政治环境。部分亲俄政党遭到禁止，原本可以透过选举竞争的政治路线，受到更多限制。

俄罗斯试图以武力改变乌克兰的政治选择，许多原本愿意亲近俄罗斯的人，却转而将它视为国家生存的威胁。

这段历史，对中国尤其值得思考。

今年10月，美国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CSIS）发表研究，分析中国如何从俄乌战争汲取军事经验。

研究者检视九十多份中国军事研究资料，发现解放军密切追踪俄乌双方的无人机战术，并将部分经验转化为装备、训练及兵力结构的调整。从俄军的攻击方式，到乌克兰如何袭击俄罗斯军舰与机场，都成为研究对象。

这些军事研究有其目的。但俄乌战争还有另一个问题值得北京深思。

俄罗斯为什么会与一个拥有共同文明、长期对自己抱持好感，甚至容许亲俄政党参与民主政治的邻国，走到今天兵戎相见的地步？

台湾社会也存在不同的文化认同与政治主张。有人认同中国文化，有人期待两岸交流，也有人支持未来统一。

这些立场可以在台湾的民主制度中公平竞争。

文化上的亲近，原本可以成为改善关系的基础。但如果把这份亲近当成要求政治服从的理由，可能陷入俄罗斯同样的盲点。

中国正在研究俄军的失败，试图从战场经验调整自己的军事能力。然而，俄乌战争留下的教训，还包括一个曾经亲近俄罗斯的社会，如何在战争中转而坚决抵抗。

乌克兰曾经喜欢俄罗斯。

俄罗斯希望得到更多，却失去了原本已经拥有的